沉月之鑰

沉月之鑰

2025年10月19日 星期日

歲歲年年《沉月之鑰外篇》 試閱三

 中間有跳過一些部分,並不是直接接試閱二的劇情




02

 

 

 

由於修葉蘭沒入夢,這天夜裡他正常睡覺,但依然夢見了修葉蘭。

 

不是此時此刻的修葉蘭,是後來他熟悉的那個修葉蘭。

 

夢裡,那個溫柔的修葉蘭坐在他對面,這似乎是日常一起吃飯,微不足道的一個普通場景。修葉蘭會貼心地點好他愛吃的菜,接上他所有或是抱怨或是分享的瑣碎話題。

 

當他分享好事時,修葉蘭會笑笑地為他感到高興,而他抱怨時,修葉蘭也會跟他同仇敵愾,然後隔天或者過兩三天,他抱怨的那件事就被解決了──只要是修葉蘭有能力解決的,一貫如此。

 

他不是不知道。也許一開始還有點疑惑,但時間久了,再笨也能瞧出端倪。如果對方不是修葉蘭,說不定他會覺得不好意思,不想給對方添麻煩,就減少抱怨的頻率……

 

可是修葉蘭對他來說終歸是不一樣的。

 

他認為他們可以無話不談,可以親密無間。他接受對方的付出,總是心安理得──不是因為沒有羞恥心或不知感激,只單純因為,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這麼好,修葉蘭有事的時候,他可以無條件地為修葉蘭付出一切,那麼修葉蘭這樣對他,他自然也受之無愧。

 

他沒辦法準確定義這樣的關係是什麼關係,只能怪罪自己詞彙貧乏,然後說修葉蘭是很重要的人,或是很重要的朋友。

 

如果要他現在再定義一次,他會說,是誰也無法取代的人。

 

是他可以擦掉底線,無限退讓的人。

 

『暉侍,我把你找回來,但你不要再這麼不溫柔了好不好?』

 

他在夢裡對修葉蘭這麼說。這麼基礎的反話,修葉蘭當然不可能聽不懂。

 

『為什麼?你喜歡兇巴巴的我?』

 

……倒也沒有很討厭,就不能折衷兩下,在不帶刺與不溫柔中間取得失衡嗎?』

 

夢中的修葉蘭笑笑的,只輕聲回了他一句話。

 

『死人是不會改變的。』

 

范統不清楚這句話指的是什麼。

 

是在說新生居民形成時就已經定型,還是說如今他已魂飛魄散,根本沒有改變的機會?

 

無論是哪一種,都讓他有想哭的衝動。

 

我說了會把你找回來的。無論是你的靈魂,還是原來的你。

 

早晨醒來時,心裡那股酸澀感尚未消失。范統覺得,作這種夢應該是因為心緒不寧,不安所導致。他努力調適心情,也不斷自我安慰。

 

有月退在,事情應該不會出什麼差錯,嚴格來說,只是我想回到過去多了解暉侍,否則許個願,暉侍就已經復活了。我真的不必太擔心,復活沒有失敗的可能,只是復活得好不好而已。

 

我到底希望暉侍怎麼樣呢?希望他不要將我視為生命重心,希望他找回自我,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會停在現在這種又防備又疏離的關係?雖然我想不想要不是重點,但……暉侍或許也不會想要這樣?

 

嚴格來說,我是希望他快樂吧。我希望他不要被執念逼瘋,無法忍受他痛苦自盡,我想再多看看他的笑容,哪怕他的笑容不是因為我而露出的……

 

范統沒能感傷多久,因為修葉蘭揶揄的聲音在他腦中響起了。

 

『哇,這是我跟你回來以後你最早起床的一次,平時不是都睡得跟豬一樣嗎?』

 

……啊你還是先不要講話好了,讓我安靜過完這三天吧,我真的好累。

 

『為什麼我一醒來你就發現了?其實你也在偷看我睡覺吧?』

 

『這你可就說對了。我困在你的身體裡,又沒別的事情可做,除了看你睡覺還能做什麼呢?』

 

范統一時語塞,竟不知該如何回話。

 

唉,這個時期的我們就是這種不得不綁在一起,毫無隱私的關係。我總是在想,這段期間暉侍應該覺得很拘束吧?之後他重新擁有身體,一定很高興。

 

『你如果入夢就不會只能看著我睡覺了,你這樣難道不無聊?』

 

『我這算是修身養性,也沒什麼不好。』

 

修身養性……好吧,你喜歡這樣就這樣,反正我也不能勉強你。

 

『你有沒有什麼想看我做的事?今天沒事,不開店,要是你想使用我的身體也可以。』

 

范統想嘗試討好他,看能不能增加一點好感,但似乎沒什麼用。

 

『身體要給我用?你又在動什麼歪腦筋?以為這麼做我就會給你好臉色嗎?我可沒這麼好拐。不過,我確實很久沒活動筋骨了,你把身體給我吧,作為回報,我可以幫你洗個碗。』

 

……所以,你又要我的身體,又不給我加好感度。我難道還缺人幫我洗碗嗎!如果是平時,我是有點缺啦,可是我再過兩天就回去啦!碗放個三天又不會怎麼樣!

 

話說回來,你的好感度這麼難加,那你當初到底是怎麼肯對我打開心扉,將我放在心上的?

 

嚴格來說,可能也沒完全打開心扉,但總歸是掏心掏肺對我好……為什麼呢?看我看久了,就會越來越覺得我是個好人,認為我是個值得交往的朋友嗎?

 

無論如何,范統還是乾脆俐落地交出了自己的身體。這種躲在身體裡,看著修葉蘭用自己身體活動的感覺,已經好久沒有過了,他同樣覺得十分懷念。

 

拿到身體的使用權後,修葉蘭先老老實實洗碗,像是打算先把承諾的事情做完,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范統安靜待在身體裡,沒有打擾,心裡則相當好奇修葉蘭第一件事會做什麼。

 

結果,洗好碗後,修葉蘭照了照鏡子,選擇先去刮鬍子。

 

……在這裡的時候,因為不是新生居民的身體,是原本的身體,所以會有鬍渣。不過你也太在乎外表了吧!這又不是你的身體!鬍子就算刮了也不會好看多少啊!而且又沒有要出門,居然還特地花時間做這種事?

 

『我實在想不到,你出來活動筋骨居然先刮鬍子給我看……

 

修葉蘭跟范統不一樣,因為靈魂上沒有反話詛咒,他可以正常說話,所以他沒有傳心音,而是直接開口。

 

「還不是因為你自己偷懶?鬍渣每天都應該處理吧?連自己的外表都不好好打理,還想交女友,作夢吧你!」

 

只不過問一句,便又被教訓了,范統頓時有點委屈。

 

『你講話能不能不要那麼兇,交女友的事,我又沒有喊得很頻繁。』

 

「說幾句實話而已,你就承受不住了?不想要我手把手教你怎麼交到女友嗎?」

 

以前關係好的時候,這種話修葉蘭也有說過,范統一方面心動,一方面又懶惰,後來還是不了了之。

 

現在,聽修葉蘭這麼說,范統想也不想就拒絕了。

 

『不必,隨緣啦,交不到就算了,現在我不想想這個。』

 

我現在滿腦子都是你的事情,誰有閒工夫跟你學怎麼交到女友?

 

「你確定?隨緣的結果多半是永遠交不到喔!」

 

『我不想聊這個啦,你怎麼那麼關心我的感情生活!』

 

他這麼說之後,修葉蘭倒是沒有否定他的說法。

 

「我是有點關心啊,如果因為我的關係,導致你擔誤了自己的人生大事,那我可是會很不好意思的。」

 

『什麼叫做因為你的關係?你覺得你會妨礙我交女友?』

 

「對啊。畢竟有我在,你就等於沒隱私了嘛,雖然我會禮貌性地在你想繁衍後代的時候迴避一下,躲到深處不看不聽不問,但你未必會相信我真的沒在看,搞不好會因此影響你的發揮,這是很有可能的吧。」

 

修葉蘭的發言太過勁爆,范統整個沒反應過來。

 

『你、你說什麼鬼話──』

 

「怎麼,我有哪裡說錯嗎?還是你不需要我迴避?莫非你希望我指點?」

 

越講越不像話了!指點個頭啦!做那種事的時候有人及時指導,光用想的就要軟掉了!

 

『你閉嘴啦!想做什麼就快點去做,不然就把身體還我!不要扯這些有的沒的!』

 

「喔。」

 

修葉蘭隨口應聲後,便坐到電腦前興致勃勃地開始查詢資訊了。

 

這樣的畫面,對范統來說很熟悉。在原本的時間線裡,修葉蘭最感興趣的也是電腦跟網路,只要待在電腦前,他可以整天都不動,還要范統提醒他起來走一走,以免身體交還後全身痠痛。

 

對於這個全新的未知世界,修葉蘭在度過最開始的自暴自棄期後,還是充滿興趣的。范統不想打擾他使用電腦,只想默默觀察,這時范統也發現,修葉蘭當初搜過什麼,最早搜的是什麼主題,在他腦中居然都能清晰浮現。

 

那些一起度過的瞬間,明明只是平常的小事,卻都在他的記憶裡有一席之地。正是這些珍貴的瞬間堆疊起來,才構成了他們之間斬不斷的羈絆。

 

之所以覺得這個人重要,不是因為那些驚心動魄的經歷,而是這些小小日常帶來的情感。

 

是因為習慣嗎?范統也曾這樣問過自己。

 

他不知道該點頭還是搖頭。

 

習慣了這個人的存在,習慣自己生命中總有個禍福相依的人,習慣他的噓寒問暖,習慣跌倒時,總有一個人能接住自己。

 

深思了好一陣子之後,他終於有了一個結論。

 

即使是因為習慣,又有何妨?就算在乎是因習慣而起,修葉蘭依然是特別的啊。

 

他已經在乎到,想救回這個人,不是為了讓這個人如同以前一樣,繼續毫無底線地對自己好。

 

自始至終,他真正在乎的都是修葉蘭,而不是修葉蘭能為自己做什麼。

 

想到這裡,范統正暗自感嘆著,修葉蘭便再次開口破壞了氣氛。

 

「范統,網路上是不是能找到色情主題的資源啊?你們這邊要輸入什麼關鍵字才能找到?」

 

……靠,我正在想我們之間的關係,結果你一出聲就問我要怎麼找謎片?現在是查詢這個的時候嗎?你能不能矜持一點,臉皮稍微薄一點,不要用這麼自然的語氣問我這種事?按照你的話,我們不是還不熟嗎?

 

『你竟然馬上就想搜尋這種東西?是有多欲求不滿啊!』

 

「不不不,我可不是欲求不滿,我只是好奇。畢竟是不同的世界嘛,我就是在想,會不會你這邊有一些我沒看過的花樣,或者是一些特殊科技應用在這上面?應該有很多新奇的玩法可以觀摩吧?」

 

『你觀摩完要做什麼啊!』

 

「學習新知啊。」

 

『明明有那麼多新知可以學,你第一時間想的卻是這個,還說你沒有欲求不滿?』

 

「你真囉嗦,就算我欲求不滿又怎麼樣,難道你要幫我?」

 

修葉蘭這麼問之後,范統瞬間安靜。

 

幫你?幫什麼……是要怎麼幫啊!先別說你沒有身體,就算你有,這種事情是說幫就幫的嗎?以我們後來的交情,都沒辦法隨口就叫對方幫吧,更何況是現在?

 

「又不說話了?你是在認真考慮?」

 

『誰會認真考慮這種事情啦!我是不會告訴你關鍵字的,你想搜就自己研究怎麼搜!』

 

「真不友善啊,那我先查詢怎麼搜你看過哪些網頁、存過哪些網頁好了……

 

喂!你這是在威脅我嗎?怎麼可以看這些紀錄,我也是有隱私權的!

 

『你要是偷看我的瀏覽紀錄,我以後就不借你身體了!』

 

范統只能反過來威脅他,幸好威脅有奏效。

 

「害羞什麼嘛,大家都是男人,有什麼看不得的?除非你有羞於啟齒的性癖,你有嗎?」

 

『沒有!當然沒有!』

 

短短三天時間,范統心裡不知崩潰了多少次。他覺得自己嘗盡了與修葉蘭相處前期的痛苦,回憶果然都套著濾鏡,回想起來覺得美,實際碰上又覺得苦了。

 

但即便如此,這一趟回來的記憶,放著過了幾年後,想必又會覺得懷念了吧。

 

2025年10月18日 星期六

歲歲年年《沉月之鑰外篇》 試閱二

 

01

 

 

 

秋日涼爽的午後,是睡午覺的好時間。范統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,從客廳的沙發上醒來的。看著這個令人懷念的家,他揉了揉眼睛,深呼吸了幾次,才顫抖著呼喚那個理應寄居在身體裡的靈魂。

 

『暉侍?你在嗎?』

 

他很怕一切都是鏡花水月,很怕這聲呼喚沒能得來回應。

 

很怕這一切,包含前面月退答應的種種條件,都只是自己的一場夢。

 

而隨著一聲冷哼,這絲疑慮終於消散。

 

『哼,有事找我?該不會是作了惡夢要人安慰吧?真是這樣的話,我可是會嘲笑你的。』

 

當這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時,范統一下子熱淚盈眶,心裡又酸又澀。

 

這種酸澀感,一方面是因為他曾以為再也沒有跟這個人說話的機會,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修葉蘭的態度。

 

修葉蘭尖銳的稜角還未磨去,稱不上溫柔的語氣,讓他又懷念又不習慣。但他之所以選擇這個時間點,就是為了這個彆扭又自怨自艾的異世靈魂。

 

為了這個眾人不曾認識過的,東方城的暉侍。

 

此時此刻,他在他這裡,還沒有「特權」。

 

『的確是作了個惡夢……很長的惡夢。』

 

范統回應時,情緒尚未平復。或許是聽出了他語氣中的脆弱,修葉蘭的聲音稍微緩和了一點。

 

『反正只是個夢,醒來就好,沒必要放在心上。所以你喊我做什麼?是對夢境耿耿於懷,想找個鬼說一說?』

 

如果可以,范統確實很想對修葉蘭訴說這段時間的悲傷與痛苦。他想告訴修葉蘭的話,有很多很多。

 

你知道嗎?你走了以後,我沒一天睡得好。為什麼隻言片語都不留,為什麼那麼狠心,不能給我一個阻止你的機會?我以為我們彼此已經熟悉到無話不談,但你卻選擇獨自背負執念的痛苦,一次也不肯向我求助。

 

是執念操控了你的思想與行為,讓你說不出口嗎?是你個性使然,遇到困難就是不想找人幫忙?還是我對待你的態度哪裡有問題,讓你覺得我不是個可靠的幫手,心裡的煩惱找我說也沒有用?

 

無論是哪一個,都代表我不夠了解你,也不夠關心你。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?不要用離開來懲罰我,不要用死亡來畫下句點。明明是再殘忍不過的事,你的執念卻告訴你,這樣對我才是最好的,到底哪裡好?

 

一點也不好啊。真的,一點也不好啊……

 

這些話語在范統心裡迴響著,但他也知道,對此時的修葉蘭說出這些是沒有意義的。

 

『正常應該是講「想找個人說一說」才對吧,這麼強調自己是鬼做什麼啊?』

 

他打起精神故做輕鬆地質疑了一句。如果是後來的修葉蘭,應該會跟著用開玩笑的語氣調侃,但現在的修葉蘭不會。

 

『因為我的的確確就是鬼。我是在提醒你,也提醒我自己。想講給我聽,我會聽,但別指望我安慰你,光是你還活著就已經讓人羨慕嫉妒恨了,能作夢是多麼奢侈的事啊,我要是想作個夢,還得先活過來呢。』

 

范統仍在適應現在的修葉蘭說話的溫差,也在琢磨用什麼態度跟這個幽怨的鬼魂說話比較好,聽了這番話後,只能乾笑一聲。

 

『沒關係,你就聽我說一下,當作日行一善吧,行不行?』

 

『日行一善能讓我活過來嗎?』

 

對於這個問題,知道未來發展的范統回答的毫不猶豫。

 

『能啊。』

 

『你騙鬼吧,我開始覺得你鐵口直斷都是胡謅的了。』

 

騙鬼用在這裡很貼切,但范統並沒有騙他,也不好詳細解釋什麼。

 

『不然我把身體給你用,這樣也算活過來吧?』

 

『這也差太多了,你的身體跟長相……唉。』

 

那聲嘆息,道盡了修葉蘭的挑剔跟嫌棄。

 

……我長得普通身材也普通真是不好意思喔!可惡,你這個時期就是這樣,講話老是氣死人!要是後來,你哪會這樣說我!每次我感嘆找不到女友的時候,我說自己長相不怎麼樣,你都會反駁我,說我是耐看的類型,遲早會有人欣賞,到底那些是真話還是現在是真話啊?沒交情的時候講出來的話應該比較真實吧?害我憂愁的心情一下子飛走大半!

 

『肯給你用就不錯了,你挑剔什麼!』

 

『沒辦法,我向來愛漂亮啊,你要是讓我用身體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打理你的外表,從頭髮到衣服都要弄一弄,皮膚也要保養一下吧,你過得實在是太隨便了。』

 

後來修葉蘭確實這麼做了,范統記得很清楚。這傢伙甚至還用他的身體泡玫瑰花瓣澡,他真的很難理解這種生活方式。

 

這個時候的暉侍,還是個認真保養身體,享受生活的青年吧。後來,他卻把我看得比自己還重要,地位堪比他的好弟弟們。

 

他就這麼把自己越放越後面了。為什麼要這樣呢?這根本不是我想看到的。

 

『別提這個了,讓我說說我的夢吧。』

 

『這麼想說?那你說啊,我姑且聽聽。』

 

經過剛才的閒聊,范統現在已經能平靜開口。

 

『我夢見……有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,自殺死了。』

 

聞言,修葉蘭應了一聲,似是在等他說下去。

 

『我在夢裡很難過也很痛苦,我痛恨自己沒能早點發現他的不對勁,難以接受自己沒能及時阻止他。沒有了他,我的生活出現一片永遠無法彌補的空白,我不斷去想他為何要自殺,而在得到答案後,我又無法接受。』

 

聽到這裡,修葉蘭總算開了口。

 

『所以他自殺的原因是什麼?』

 

『他覺得他會害我陷入危險中,覺得自己只會給我帶來負擔,死了對我來說才是最好的,他覺得只要時間夠久我就能忘記他,他不是無可取代的……

 

范統不方便解釋執念的部分,索性將執念反覆唸著的話語當作修葉蘭的心聲說出來。

 

『他有什麼毛病啊?他的生命是為了你而存在的嗎?為什麼覺得自己給你造成負擔就要去死?他就不能遠離你去做點別的事?不過最後一句話我覺得沒錯,沒有任何人是無可取代的,只見新人笑,哪聞舊人哭喔。』

 

……你不要這樣罵自己,還罵得毫不留情……這樣我是要怎麼說下去?我到底該反駁你還是贊同你?為了讓天能繼續聊下去,是不是該先贊同你啊?

 

『我也覺得他不要把生命重心放在我身上比較好,但他可能無法這麼想。』

 

『對了,你說是很重要的人,所以對方在夢裡跟你是什麼關係?伴侶嗎?』

 

被他這麼一問,范統立刻澄清。

 

『不不不,才不是,是很重要的朋友。』

 

『只是朋友?只是朋友卻為了你自殺?你這個夢合理嗎?這果真有病吧?』

 

什麼邏輯?不管是朋友還是伴侶,為了我自殺都一樣有病吧!難道伴侶就合理?

 

『所以,如果是伴侶,你就沒有意見了?』

 

『我可沒這麼說。我只是覺得,有親密關係的話,會讓事情聽起來比較合理一點,畢竟戀愛中的人本來就容易智商下降,情緒起伏也容易受到影響,發病的機率更大。』

 

說來說去,反正就是有病。可是那個有病的就是你啊!

 

『你覺得,如果是你的話,有沒有可能做出這種事?』

 

『哼,開什麼玩笑,當然不可能。』

 

『你確定?你不就為了你弟賠上了一條命嗎?』

 

……那不一樣,我不犧牲自己,他就會死,而且就算我不肯犧牲,長老們也不會放過我好嗎?跟你夢裡那種無病呻吟的情況完全不同,別把我拿去跟那種有病的人相提並論。』

 

就是你!那個有病的人就是你!只是未來的你跟現在的你的差別!

 

唉,我要是說出來,暉侍鐵定不會相信,現在的他一定沒有辦法想像自己未來會把我看得那麼重要吧?他現在這樣比較好啊,為什麼就不能維持呢?

 

『好吧。但就算他有病,我還是不希望他死啊,我只希望我身邊的人都不要做出自殺這種事,無論有什麼問題,我都想和對方一起解決。』

 

『別傻了,有病的人不會給你干涉的機會,人家心裡小劇場多得很,都憋到自殺也沒讓你發現了,他顯然很會演。』

 

對啊!你說得一點也沒錯!你這個總愛裝沒事的傢伙!

 

『你好像也是這種遇到煩惱跟困難都憋在心裡的個性吧?你能說得這麼透徹,是不是因為你很有經驗?』

 

『問這個做什麼,關你什麼事?』

 

開始防衛了,天啊,被暉侍問「關你什麼事」……這感覺真是太懷念了,他兇我!他兇我耶!就是應該要這樣啊!

 

『我們現在好歹也是同居關係,你就住在我的身體裡,用不著把我當外人吧?如果你以後有煩惱,我也希望你說出來啊,老是憋在心裡,會生病的。』

 

范統嘗試以友善開放的態度來回應,或許是因為這件事不算觸及修葉蘭的底線,所以他這麼說之後,修葉蘭就兇不起來了。

 

『你是因為甩不掉我才想跟我搞好關係吧?假如要長期共生,確實搞好關係比較好,但這也不代表我要對你推心置腹。有煩惱我會自己搞定,我都搞定不了的事情,難道你可以?』

 

呵呵!我可以但你不可以的事情可多了!

 

『你這話說得很沒良心,別忘了你的三個遺願是誰幫你搞定的?』

 

……我說的是現在會有的煩惱。我現在就是個無牽無掛的鬼,還能煩惱什麼?就算有,我已經是鬼了,也無法自殺,你放一萬個心吧。』

 

可惡,是鬼了不起啊?問題是你之後會變成新生居民啊!無法自殺的時候不會想著自殺,但只要有自殺的條件,就會想了嗎?

 

『你現在都沒有煩惱了嗎?』

 

『沒有啊,我一個鬼不用吃喝,不用賺錢,在這裡沒有親人,沒有生命危險,是要煩惱什麼?』

 

你說的話好有道理。只要你別把我放在心上,不要操心我的事,你就是自由自在沒有煩惱的啊……這樣一想,我都要反過來覺得我消失對你來說才是最好的了,但……也不用這麼極端吧?我們一定能找到好好一起生活,彼此扶持的方式,我不會為了你去死的,所以你也不要這麼做,好嗎?

 

2025年10月17日 星期五

歲歲年年《沉月之鑰外篇》 試閱一

 

歲歲年年《沉月之鑰外篇》

 

 

 

寫在前面的話:

 

 

 

這是商業誌卷末後的另一種可能。(正篇未採用)

上一本同人本如影隨形《沉月之鑰外篇》的衍生(另一條線)

 

 

 

序章

 

 

 

『我們可以改變過去。』

 

那是修葉蘭死後不知多久,在他哭著向月退陳述自己的痛苦與對修葉蘭的思念後,月退扶起他時,對他說的話。

 

改變過去?

 

聽到這句話時,范統一瞬間腦袋停擺,一片茫然。

 

改變過去,改變修葉蘭自盡的那一夜嗎?那個時候阻止他,一切就不會發生,他也就能活下來了?

 

范統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。阻止他一次,他可以執行第二次。范統不知道修葉蘭為什麼要這麼做,直到月退為他模擬了修葉蘭被執念影響時每天會聽到的,來自執念的自我質疑與催促。

 

『你還待在這裡做什麼?』

 

『你就應該去死,為什麼還不去死?』

 

『你活著只會帶來風險與負擔,你想再害范統嗎?』

 

『你已經害過他一次了,上次還有得補救,但下一次呢?』

 

從他心中浮出的這些聲音,就如同他的所思所想,無法壓制,也不會消失。即便想堅定意志否定,執念的聲音仍字字句句戳人痛處,讓人窒息。

 

這些都是自殺前的修葉蘭會聽見的心音。

 

『不要說你對范統很重要,他沒有那麼需要你,除了你,他還有很多朋友。』

 

『不要說你愛他,你愛不愛他一點也不重要,你的感情沒有任何意義,為了他好你必須消失。』

 

『他不可能愛你,不要抱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妄想。你的消失影響不到他什麼,他會忘了你,然後繼續生活,你以為你無可取代嗎?』

 

『不需要考慮其他人,你是為了范統而存在的,你消失對范統來說更好,你為什麼還不去死?』

 

他在聽著這些模擬出來的心音時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
 

不是這樣的,不應該是這樣的。

 

有太多的話語從心中湧出,他想要否認這些話語,每一句都想否定,但在修葉蘭已死的當下,他所想得出的反駁之語,句句都蒼白無力。

 

執念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?為什麼要說出這麼扭曲的話,明明這些都不是事實!

 

聽過這些心音後,范統深深覺得自己的想法沒錯,單單是回到修葉蘭自殺那天阻止他行動是不夠的。他總不能在阻止對方之後,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地守著。治標不治本是不行的,但是治本,是有可能的事嗎?

 

范統帶著一絲期盼,看向了月退。

 

『日進,幫幫我……回到未來,可以回到多久以後?』

 

假如回到過去的時間有限制,那他的想法應該無法實現,但若是能回到很久以前,或許一切都還能改變。

 

『多久以前都可以。范統,你想回到哪個時間點?』

 

聽月退這麼說,范統鬆了一口氣,而在做出選擇前,他又問了幾個問題。

 

『我不能回去幾次?回去之後是只能待幾天,還是回去後就要從那個時間點開始生活,不能再回來了?』

 

他的問題讓月退微微一愣,深思幾秒後才回應。

 

『倘若回到過去便直接留在那個時空生活,那等於是送去平行世界了。而且,如果出了什麼問題,過去的我也沒有能力幫你。所以……還是設定一個時間,時間到了就回來比較好,回到過去時如果改變了什麼,能反映到現在的時空,多回去幾次也沒問題。』

 

假如要改變過去,確實有個最適合不過的時間點,范統幾乎立刻就想到了。然而,既然能回去不只一次,他便想多加利用,畢竟這是個了解修葉蘭的機會。

 

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修葉蘭了,但到了現在,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後,他總覺得還不夠。

 

都已經一起生活那麼多年了,都已經持有這個人生前的所有記憶了,為什麼還不夠呢?

 

范統說不上來。他只知道,他想再更用心一點。更用心去感受修葉蘭的想法,更用心體會那些相處中沒留意的細節,然後更好地留住這個人。

 

糾結了幾分鐘後,他這才決定好第一次回到過去的時間點。

 

『就選我當初回到幻世的第一年吧,日進。一次可以待多久?』

 

『看你。你可以自由決定,告訴我就好。』

 

這麼萬能?你現在是不是比晚高還厲害了啊?

 

范統一面在心中驚訝好友的能力,一面也快速做出決定。

 

『那……這一次就設定三天壞了……

 

在原世界生活的第一年,修葉蘭是帶刺的,時常嘲諷他,沒有很好說話,這些他都還記得。為了避免自己習慣不了這種溫差,導致玻璃心碎裂,范統覺得時間設定得保守一點比較安全。

 

至於為什麼選擇這個時間點──倒不是為了改變什麼,只是單純想多了解一下,那個孤獨又防備,對不熟的人沒什麼好臉色的修葉蘭。

 

記憶已經太過久遠,他想再親眼看一次,那個沒有凡事以自己為優先,保有大半自我的修葉蘭,到底是什麼模樣。

 

那個修葉蘭,彷彿已經距離他好遠好遠了。

 

『好。閉上眼睛吧,等你醒來時,就會在你想要的時刻了。』

 

范統按照月退的話做,乖乖閉上了眼睛。死寂已久的心彷彿又開始跳動,而這一切是因為,他心裡又燃起了希望。

 

能再次見到修葉蘭,能有改變過去的機會,這自然是值得激動的。

 

畢竟,這是一個對他來說,如此重要的人啊。